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迴圈|拾|M11|卡搭

老鳳

12月21日

▌倪中育|2006.07.03  ▌

 

冷泡茶在我的嘴唇上留下一抹氣味。

 

我摸了摸這裡的土地,距離踏在這個令人恐懼的土地已經有九年的時光,我不敢相信捏起的碎土竟如此純淨無暇,或許你會對於我的註解感到疑問,但這應該是我認為最恰當的描述。我試著遺忘這一切,我拿起已經泛黃的筆記本思索,樹葉的味道與風中的清新不停打亂我的思緒,我開始回想與戴衍過去的所有競爭,沒想到這一切都像這些塵土一樣,已經落地。

 

人或許總是失去之後,才會瞭解自己的幼稚是一把沒有極限的利刃。它切斷了我可以流淚的權利,望向著一望無際的廢墟,看透這村子的並非是我跟戴衍,而是令人更恐懼的存在。

 

我在筆記上寫下「泉水巷」前後的路徑分布,

這幾條道路雖然跟過去十來年前相同,

但我試著用著一些細碎的細節拼湊出線索。

 

離開這裡之後,我跟戴衍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
我放棄了我的天職,我當個工廠技術員,

望著上班鐘、下班鐘,開始跟結束這一天。

 

而戴衍不一樣,他持續他自己的旅程,

持續進行他的認知實驗。

 

會回來這裡是一連串的蝴蝶效應。對於戴衍離奇的死亡,當初我不以為意,雖然我知道可能是些「什麼」在作祟,但我內心的混亂情緒告訴自己。只需應盡「朋友」的義務,將遠從外國的兒子叫回臺灣處理後事就好。

 

原本我也只是這樣單純的思考。然而從小擁有靈性體質的小采跟小光都前後中標,雖然我已卸除掉了那些意念,但是我知道那只是隨著戴衍死亡而傳遞的邊際意念而已。他們只是順著一些線索找上了我的兒女,然而接二連三的發生,

從一個禮拜一次的週期到兩天一次,讓我知道這一切並非偶然,肯定是戴衍召回了什麼。

 

隨著小采跟小光的病情越來越加重,

我要佳恩趕緊搬離那裡,越遠越好。

 

最後,我駑鈍的腦袋才想起了這裡,

一直被我刻意遺忘的地方,

這個我跟戴衍一同存在的起點。

 

「倪先生,很抱歉,您要走了嗎?」

我雇了一名運將,實際上根本沒人敢載我來這裡。

「差不多了。對了,你熟悉這一帶嗎?」我問。

 

「當然。」

「為什麼這一帶都沒有人敢接啊。」我投以一個苦笑。

 

「你是真的想知道?」他挑著眉,一個抱著啤酒肚的濃眉大叔,雖然我也是大叔,但是我可能時髦多了。

「是啊。」

 

「這裡詭異得很,一直都沒人敢住進來,大概有二十年了吧。」

「那你敢載我倒是很有勇氣啊。」

 

「因為我不信這種東西啦。」他揮揮手,像是驅趕著什麼一樣。

「你從沒遇過那種事情嗎?」

 

雖然都是代名詞,

但我跟濃眉大叔之間似乎有一種默契,

默許了這一道沉默申論題。

 

「才不,我太常經過這一帶了。」

他拿起煙,準備點火,

我很想告訴他這裡的地氣與風景可能很難讓他如願釋壓。

「所以發生了什麼事?」我明知故問。

 

「都是一群老傢伙在講古而已,老兄。總之我不建議你逗留太久。」打火機根本點不著,這是當然的。但是他眼角並沒有流露出納悶的滋味,好像是他曾經來過一樣,只是想反覆確認的那種眼神,這使我感到不太對勁。

「我這就要走了,我只是過來晃晃。」我走到後車廂旁,輕輕打開。

 

「對了 ──」他拉起車門,若有所思。

「嗯?」

 

「實際上我只接過兩個人來過這。」

我們不約而同地回到車內,他邊繫上安全帶邊說,

我瞥見他的雙手飛快地開始操作排檔與方向盤。

「兩個人?」我的心頭震了一下。

 

「是啊,你是第二個,還有一個人之前來過,是個怪咖。」聽他的語氣,好像我也是。我很懷疑這是不是運將記憶有所模糊。

「他大概是長什麼樣子,說不定我認識。」我隨意地問,內心盤算著。

 

「我記不太住他的長相,總之是帶著一堆紙跟筆記本的怪咖。」計程車飛快地離開了這陰森的角落。

「他來這裡有特別說什麼嗎?」

 

大概現在還有人知道這裡以前的歷史,

只有我、佳恩、戴衍。

 

「他要我離開,五個小時後再來接他,其實當時我是真的有點害怕,媽的。五小時就天黑了,我當時下午還在嘉義市區猶豫要不要再過來。」他的記憶相當清晰,至少在描述上就像是昨天發生那樣。

「最後你還是去了?」我慢慢地往車外望,廢棄村落已經印入了地平線。

 

「是啊,別跟錢過不去,他說回來載他會給我三倍的錢,第一次遇到如此闊的傢伙。」

「你是何時見到他的?」這不合理。戴衍兩年前在醫院裡去世,我看著他死前變成像是傀儡木偶一般的扭曲。

 

「昨天。」

 

他說完後,我腦門開始有股張力不停擠著我的腦袋,

寒意像是電流一般貫穿我的雙手,筆記本掉在車底,髒了。

 

「等等,昨天?」我的結巴喜出望外地出來見客。

 

「對啊,所以我才說我很有印象。」

「那他有沒有什麼再多說什麼?」其實我心底不希望是戴衍,因為如果是的話就他媽的太恐怖。

 

「實際上他有說他會再來。」這運將聳肩,他的身體語言彷彿說著自己有夠衰的。

「何時?」我心裡已經開始思考有可能來這裡的人選,太少了,一隻手就可以數得出來,會來這個廢墟的人真的太少了。

 

「我給了他我的電話。他說他下禮拜會來。」

「下禮拜?」我腦子已經有點混亂了。

 

「所以我才會特別提到,剛剛你說要來這裡,我還想說是不是我記錯人了。因為這裡幾乎不可能會有人來。」運將也感覺有些害怕。

「你記得他姓什麼嗎?既然他都打來預約了。」

 

「好像是姓『戴』吧。」

「什麼!」我脫口而出。

 

「怎麼了?」他從後照鏡看著我面如死灰的表情。

「沒事,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。」問號已經在我腦中發酵。

 

隨後我搭火車北上,在搖晃的莒光號思考著這一切的不合理之處。我幫忙了他所有後事的處理,包括親眼看著他進入冰櫃,然後這運將竟然跟我說昨天看到他。嘉南平原的翠綠都無法撫平我心中那股不安與震盪,我從沒盜過墓,但我真的很想知道,是否只是這運將記錯了所有細節,我盤算著中間可能出錯的可能性。唯一讓我會相信運將所說的,知道那裡的人太少了。

 

正當我在筆記本思索著所有時間點時,

像是噪音的手機鈴聲響起。

 

它使我生氣地甩開我即將斷水的原子筆,

最後只能接起電話。

 

「請問是倪先生嗎?」一名聲音平穩的男人在電話那頭。

「是,我就是。」

 

「請問劉佳恩是您的家人嗎?」

「佳恩?她怎麼了?」我感到自己胃裡的胃酸在沸騰。

 

「可能你有必要來台北一趟。」他的聲音就像是躊躇不前一樣。

「什麼?你在說什麼?」

 

「我很抱歉,先生。」他的口氣如此低沈。

「你在跟我抱歉什麼?」簡直莫名其妙。

 

「請節哀順變。」

「什麼意思,你在說什麼!」我已經不管自己旁邊有沒有人在睡覺了。

 

「劉佳恩小姐昨天被人發現──」他吞了口水:「陳屍在旅館大門前。」

「你不要給我開玩笑。」我心裡還沒準備好。

 

「倪先生,請您先冷靜。」

 

他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,

其實我根本沒聽進去。

 

我沒聽到該去哪一家醫院,

我沒聽見該怎麼處理接下來的手續,

我只聽到鐵軌卡搭、卡搭的聲音。

 

很寧靜、很寧靜。彷彿開向無知的遠方一樣。

我感覺空氣中的分子不停蕩漾,

好像我可以聽到它們的呼吸聲一樣。

 

我連哭的聲音都發不出來,

原來傷心欲絕就是連哭聲都哭不出來。

 

我的哽咽像是爆竹一樣,

從我的喉嚨不停宣洩,

我好像要把我這輩子的眼淚流乾一樣。

 

卡搭、卡搭、卡搭,

某一瞬間,

我希望我的頭也可以像是卡搭聲一樣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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